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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6 章 复生祭奠

作品:恒星时刻| 作者:稚楚| 分类:其他类型| 更新:2024-07-21| 下载:稚楚TXT下载

直播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。

[我去鸡皮疙瘩起来了,好吓人啊]

[所以是校园恐怖主题吗?]

[B组竟然全都上场了??三个乐队十个人编排得开吗?]

[风格差这么多,位置又重复,不会打架吗?]

[不会又是塞一堆人唱秦一隅的歌吧?]

[可是刚刚那个全员合唱很震撼啊!]

[不是很看好,噱头大于内容]

[看到某些人就不想看了]

……

回到观战厅的倪迟盯着大屏幕,忽然意识到直播带来的另一种互动效果。他之前看过好几次B组的彩排,知道他们的主题。现在再看这些弹幕,难道不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霸凌吗?

舞台上的灯光跟随鼓点明灭了三次,天花板上降下长方形的四束蓝色灯光,将正中心的秦一隅圈在其中。

鼓速变慢,电吉他和合成器音色铺陈出一种渐强的不安,贝斯仍旧如幽灵般埋伏着。

顶光照亮了秦一隅英俊的脸孔。这张脸头一次没有满不在乎的笑,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和疯狂,乖顺得判若两人。

他立在麦前,双手垂于身侧,背景屏上是手写的歌词。左侧特写屏幕对着他的脸,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生机,只有疑惑。

[认真凝视照片上的人

难道是我死而复生?]

而这时候,其余的所有乐手再次齐声合唱,歌词在观众池头顶的屏幕上漂浮。

【“大家不要告诉他。”】

困惑更深,秦一隅略微偏头。

[是什么杀死了我?]

鼓点骤然加速,电吉他爆发出嗡鸣,压迫感极强。

【“快点!快点抓住他!”】

观众池里有人惊呼。

“和声的词是丢手绢的歌词!”

绣眼握着吉他拨片的手一停,对着话筒,发出一声“嘘——”。

器乐声在至高处骤停,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,在长达两秒的寂静中,心跳变得如此清晰,疯狂撞击胸膛。

咚咚——

极重的鼓点猛地敲下,器乐突然重新出现,所有乐器同一时间精准爆发,如百鸟齐鸣,万兽齐吼。

灯光随鼓点节奏极速闪烁,配合着器乐狂欢。

“草,这个编曲太炸了。”

“李归你敲的是我的头骨吧!”

而秦一隅爆发的核嗓甚至冲破了这爆裂的器乐编排,冲破了电吉他嘹亮的嘶鸣。

[是什么杀死了我!!!]

一个死去的灵魂跃入地狱,在怒火中咆哮。

台下的乐迷无一例外地被他突如其来的核嗓镇住,只能怔忡地望着台上的人。

声波冲撞四肢百骸,仿佛一阵狂风,卷走了一切,只剩下感受音乐的一双耳朵和心脏。

舞台灯亮起,猩红色弥漫开来。

秦一隅仍在光线圈定的方块中,抬起手,握住麦克风杆。这时候大家才发现,他左手大拇指上竟然缠着一根白线。

而在这时,核嗓又丝滑地转变为清嗓。

他闭着双眼,皱眉,叙述所有伤害。

[背后阴魂不散的脚步声]

一旁的南乙也被顶光照亮。

他的红色上衣几乎融入整个舞台之中,亮银色贝斯更像是闪着寒光的刀,右手手腕戴着形似手铐的手链。颈间火红色的吉他拨片,像一枚小小的外置心脏。

他神色冷漠,微抬着头,半垂着眼望着台下的人,接在秦一隅之后进行二重唱。

声音比神情还要冷。

(“你为什么要躲?”)

两人的歌词分开来,前者是白色,写在背景屏幕上,后者则是血红色,像油漆一样喷在观众头顶的天幕。

左右特写屏幕分别对准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孔。

或许是因为眼伤未愈,南乙的双眼仍旧泛红,没化眼妆,下眼睑也是红的,浅色的瞳孔在顶光下几乎透明,睫毛阴影闪烁。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强烈的、病态的非人感。

[烟头烫在手臂上的伤痕]/(“我们又不对你做什么。”)

[他的舌头圈定我社交半径]/(“你还在和他一起玩么?”)

[我的颅骨熟悉他鞋底花纹]/(“你看你多像只蚂蚁啊”)

这时候,台下的众人才反应过来。

“天哪……”

“秦一隅唱的是受害者的经历,南乙唱的霸凌者说的话……”

灯光全灭,只留下秦一隅独自一人,架子鼓节奏变了变。

他睁开眼,嘴角勾出一抹笑意。

[是谁杀死了我

我就复生在谁梦中]

台下五千名观众,其中不少是其他乐队的乐迷,也有很多从一开始就对B组有偏见,对恒刻有偏见。

没有任何负面舆论是可以完全反转的,即便有澄清,有铁证,黑水也难以洗清,总有人只看自己想看的,否认自己不认可的。

没准儿从一开始就是在炒作?

这些乐队不是也收获了热度吗?

戏这么多,怎么可能认真在搞音乐?

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走进livehouse,想看看这支塞满了所有人的乐队究竟会做出多烂的东西;也有人怀着担忧和焦虑,祈祷自己喜欢的乐队能在高压之下稳定地发挥。

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们一定能成功。

正因如此,此刻的震惊才来得如此猛烈。

“天我鸡皮疙瘩狂掉……”

“这首歌跟这三支乐队的所有歌都不一样!”

“太神了……”

第一段副歌结束,间奏响起,秦一隅摘下麦克风转过身,众人这时才发现,他黑色衣服的背后竟然贴满了纸条,特写镜头对准了他的背影。

纸上霸凌的文字摇摇欲坠,人人都熟悉,每一句都是学生时代的亲身经历。

背景屏幕上,小明的“遗照”再次出现,背对舞台的秦一隅慢悠悠朝那照片走着。

随着他的移动,那缠在拇指上的白线也跟着牵引,大家这时候才发现,白线的另一端竟然缠在南乙的手链上。

最终,秦一隅驻足在蓝·灯·方·框的边缘,仰着头,望着那照片。

[认真凝视照片上的人

难道是我死而复生?]

屏幕上一只穿着球鞋的脚出现,一脚踢飞了那相片,木头相片滚啊滚啊,滚到观众池的天幕上,旋转着,最后竟然变成一个罐头。

乐手们用很轻、很弱的声音齐声合唱。

【朝气蓬勃的刽子手】

【落单耐揍的肉罐头】

天幕的罐头突然炸裂开来,满屏幕滚动着红色字体,密密麻麻,全都是霸凌的言语。

秦一隅转过身。

[是什么杀死了我?]

在绣眼的“嘘”声之后,这一次的停顿,秦一隅主动将手指放到唇边。

下一刻的爆发,不只是器乐和他的核嗓。

站在台下的每一个人,每一张脸孔,都自动自发地咆哮出声,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无数只受害的亡魂,同一时间,爆发质问。

“是什么杀死了我——”

这句歌词也铺满了整个背景屏幕,猩红,醒目,循环往复。

音乐在这一刻化身成情绪的载体,每一个受到过压迫的灵魂,被链接在一起,成为共同体。不解、委屈、难堪、愤懑……压抑了一整个青春期的痛在瞬间被唤醒,在编排得如同暴雨一般的器乐声中,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。

大家恍然发现,原来我们都是“小明”。

被杀死的那一部分我,是怎样的?

凶手又是谁呢?

在铺得更烈的编曲中,副歌的二重唱重现,答案直白得残忍。

台上台下,所有人激动到试图把伤痕累累的心都喊出来,唯一冷静的,只有南乙。

他弹着贝斯,红着的双眼里是不屑,是漠然,像他的唱段一样,像那些真正的霸凌者一般。

这样一张冷酷又漂亮的脸,太适合铺展华丽的“恶”之皮囊。然而无人知晓,这一字一句的伤害都是他写下的,也都是他遭受的。

[欠发育的肢体是羞辱的标本]/(“笑啊快看镜头啊!”)

[剥下湿透的衬衫算什么残忍]/(“别担心一.丝.不挂。”)

[走廊路过的每一双漠视眼神]/(“不喜欢和我们玩吗?”)

[将谋杀粉饰为玩耍的成年人]/(“不喜欢就去死吧。”)

受虐者是煎熬的、歇斯底里的。施虐者是平静的、满不在乎的。

特写的两张脸孔,一热一冷,一个声嘶力竭,一个神色漠然。冰与火两个极端,已经无形中成为恒刻的live特色。

舞台的中心,那被灯光圈定的长方形区域忽然间涌起干冰,配合着突然降下的猩红色灯光,如同忽然弥漫的血雾一般,吞噬了被困在其中的秦一隅。

血雾向上,一点点吞没他的脸孔。他忽然咬断了拴住拇指的白线,唱出下一句,也终于走出了那个方框。

[是谁杀死了我

我就……]

他没有唱完,可台下乌泱泱的几千名观众惯性地唱出剩余的几个字。

“……复生在谁梦中——”

刹那间,舞台灯光全灭,器乐声骤然消失。

整个livehouse陷入死寂的黑海,所有的观众仿佛被人抓住头发,突然被摁进水中,一切声音都消失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
直到下一刻,黑暗中闪现森绿的点点荧光,勾勒出一把琵琶的模样,紧接着,琵琶声乍现,如同碎玉,凄厉,渐快,渐强,杀气与鬼气并存。

“是礼音的琵琶!”

“真的有民乐元素!”

很快,鼓声出现,但并非架子鼓,那声音低沉、响亮、每一击的背后都有着壮烈的尾韵,如惊雷。

绿色的逆光出现,从后往前,照亮舞台左侧,众人发现,不知何时,台上竟然布了一架直径长达一米的红鼓,而站在鼓后、狠狠敲击鼓面的,则是迟之阳。

他手中的鼓槌系着红色丝绸,白发在逆光中发着光。

“是中国大鼓!”

“天哪,和琵琶一起杀气好重!”

“迟之阳杀疯了!白发在这里有种一夜白头的感觉!”

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,奋力击打。每一声重击仿佛都包含冤屈和不甘,透过音箱,疾风骤雨般,狠狠砸向观众。

但这才只是器乐间奏的开始。

闽闽的色空鼓和严霁失真的合成器交织,禅意与鬼魅融合,阿迅的电吉他如泣如诉,穗穗的贝斯继承了南乙一贯的错拍和难以捉摸的律动,仿佛回魂之人沉重又诡异的步伐。

而在他们之中,突然出现一个尖锐的金属敲击声,像三角铁,却更加锋利和干脆。

很快,秦一隅从红雾中走出,绿光照亮了他手中握着的东西——是一把钢尺、一只钢笔。他握着两样学生时期必不可少的东西,对准立麦,一下、一下狠狠敲击着。

大鼓愈来愈快,琵琶也愈发激烈,民俗混合摇滚的编曲将所有人的感官都逼上巅峰。观众们被这诡谲又精妙的合奏震慑住,捂着嘴,睁大眼睛,脑子空白,仿佛有什么从耳朵淌入胸口,疯狂地共鸣着。

每一段都是意料之外,到此为止,恐怕不会再有更高一重的冲击了。

可下一秒,一抹极其嘹亮的音色骤现,高而响亮,像一把闪着金光的长刀穿透音墙,以侵占的姿态压制住场上一切的器乐。

背景屏幕上的小明遗像再度出现,可这一次,黑白被放在乌木祭台上,左右都是彩色花圈,一对苍老的黑色背影跪在蒲团前。

“这是小明的葬礼……”

舞台幽绿,烟雾中走出一个猩红的身影,半扎的丸子头,双眼被一段两指宽的黑纱蒙住,系在脑后的部分随风飘着,身上的银色贝斯还未卸下,手里已然换做一柄金色唢呐。

“我的天啊!!!蒙眼吹唢呐!!”

“太猛了……唢呐一出别的组怎么打啊……”

“南乙怎么什么都会啊……”

唢呐响起的瞬间,观众池的天幕上铺展出一张草稿纸,没有笔,没有手,稚嫩工整的字像活物一样,一个接着一个,往外蹦着。

直到出现“我不想继续这样活了”的字句,仰着头的众人才意识到,这是一封遗书。

高亢的唢呐控住全场,成为首领,带领所有器乐,共同排出一场诡谲森森的百鬼夜行。

就在这时,顶光落下,身着绿色长裙的绣眼对着话筒,喃喃吟诵佛经。

绣眼眉间点了一枚红痣,眉眼低垂,神色慈悲,她伸手于胸前,掌心朝外,比出“无畏印”。

闪着金光的佛经如雨般倾泻在背景屏幕,封印住的,却是一对伤心欲绝的父母。

“我的天哪……这是在镇魂吗?”

“是往生咒!这就是传说中的赛博超度吗……”

唢呐,佛咒,琵琶,大鼓,电吉他,贝斯,键盘,架子鼓……全体乐手,缺一不可,每个人都拼尽全力,呕心沥血,无数次的排练,无数次的失眠,一次次修改,一场场编排,到此刻,共同奉上这一出辛辣的悲鸣。

除了音乐,和声也再次出现,重复唱着同样的句子。

[你为什么要躲?]

[你为什么要躲……]

台下的乐迷也受蛊惑,跟随着,重复唱出同样的歌词,浩浩荡荡,在黑暗的空间不断回响。无形中,他们化身成数千名施暴者,和佛经形成浩大的对抗。

舞台绿光极速闪烁,而离开了那个方框的秦一隅,扔掉了手里的尺和笔,脱下了衣服,一步步走向舞台边缘,背对着众人,张开双臂。

“是要跳水吗?”

“跳水了!!”

在摇滚live中常见的“跳水”,本是乐手表演到激动时和乐迷热情的互动,可在这一刻,在这个更像是祭祀和超度的场合,秦一隅不再是乐手,而是逝去的那个孩子,倒在了人群中。

他真正地“死去”了。

耳返里出现工作人员的惊呼。

[这是彩排没有的环节!]

[安保人员注意!]

秦一隅闭上眼,被一双双手托举着,向后传递着,与此同时,天花板洒下纷纷扬扬的黄纸,幽绿的祭台,血红色的衬衫,乌泱泱的群体……就连观众本身也成为视效的一部分,livehouse里不受控的一切,一起完成了这场演出最高潮的祭奠仪式。

有人捡起黄纸,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着,原以为会是恶毒的话语,或是诅咒。可看清上面手写的内容之后,他们都惊呆了,那写着“你是最好的”、“你会获得爱和自由”、“不要害怕”……

南乙放下了唢呐,扯掉了蒙蔽在眼前的黑纱,手握立麦,对着话筒,和仰躺在人群中的秦一隅一起唱着bridge的部分。

[所有的嘴都呕出剧毒

所有的路都通向死路

一万吨课本砸上脊骨

教不会孩子逃离痛苦]

天花板上,遗书的最后,是一个个应当被铭记、却十分模糊的名字。

他们曾经包围了这个孩子,笑着问他“为什么要躲”。

而bridge的最后,是这样两句歌词:

[遗书写成花名册又有何用?

每一个名字都是活着的噩梦]

明灭之中,舞台重新陷入黑暗,幽微的金色光芒落在漂浮的烟雾中,方才的一切仿佛瞬间淹没。

只有绣眼的佛经和色空鼓合着,在蔓延。

吟诵到最后,她的声音也不再平静,甚至带了一丝哭腔。而背景屏幕上,镜头推进,推到母亲颤抖的肩膀,转过来,是她一张一合喃喃的嘴唇。

“念往生咒的是小明的妈妈……”

从拖举中跳下的秦一隅,被爱恨交织的人群包围。这些人都拼命伸出了手,有的是阻拦,有的是化名为“爱”的阻拦。

他就这样一步、一步,艰难突破重围,走回曾经最熟悉的舞台,走向舞台中心那个望着他的男孩儿。

明明可以一步跨上去,他却偏要伸手,等对方将他拽出这片苦海。

双手交握的那一秒,万籁俱寂,重归黑暗,鬼魅的合奏像梦一样终结了。

钢琴声流淌,白色顶灯逐个点亮舞台的每一处,吉他音色明亮,架子鼓节奏舒缓,背景屏幕上,美丽的校园再度出现。

[又是阳光普照的清晨

该回到象牙塔的时分]

秦一隅重新回到了那棺材般的方形光圈,两手垂着,变回毫无生机的模样。

另一束顶光落在南乙身上。

他抬起手,长长的黑纱从他指缝间落下,像一条生命消失那样轻飘飘的。

灯光全亮时,他在观众池中望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这个故事原型背后的另一名主角,残忍的霸凌者。

多可笑,她明明对薛愉的死毫无悔意,即便被写在遗书上,没有出现在她父母面前哪怕一秒钟。

可现在,她却因为对另一个被霸凌者的追崇,来到这里,站着看完他一手导演的整场演出。

望着蒋甜那张脸,南乙在心里对薛愉说:你看,她也来参加你的葬礼了。

她终于笑不出来了。

于是南乙笑了,用极其温柔的唱腔低诉着故事循环往复的尾声。

[丢手绢的游戏仍在继续

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]

众乐手也沉声合唱。

【“会是你吗?回头看吧。”】

各异的音色,配合着屏幕上闪现的一张张不同的稚嫩脸孔,好像真的在玩丢手绢的游戏。每张脸都在笑,每双眼睛都盯着台下的人群。

仿佛在暗示:手绢丢到你背后啦。

最后,屏幕定格于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或者说,一张可以被套上任何五官的脸。

而舞台上的秦一隅,从口袋里拿出一开始扔到他身上的纸团。展开来,放在自己的脸旁。特写镜头捕捉一切,好看的笑脸,和丑陋的字句,一览无遗地展示给台下的每个人,直播前的每个观众。

【秦一隅,你怎么不去死啊!】

他举着这张纸条,笑着唱完了这首歌的最后两句。

[谁忘了杀死我的凶手

我就附身在谁身后]!